高校學生維權:北京律師所被疑戶籍歧視
日期:2010-04-23
作者:黃秀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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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律協的一道檔案令實際限制了沒有北京戶口的人在北京當律師的可能性。是戶籍歧視,還是控制京城律師規模,在當前頗有些緊張的律師執業環境之下,這個政策容易被賦予更多意味的理解。
4月7日是北京地區領取2009年法律資格證的第一天。就在同一天,一群北京高校法學院的學生卻舉行了一場別開生面的維權活動,這些學生沮喪地表示,北京律協年初的一紙通知,關閉了外地學生想要留在北京做律師的大門。
是戶籍歧視還是為了控制北京律師規模?北京律協自今年伊始拋出這一新政后一直飽受爭議,三個月后抗議的聲音達到了高潮。
遭遇存檔難關
2010年初,北京市司法局和北京市律協先后發布的兩個文件,文件中都新增了一條規定,通過司法考試者如果想在北京做律師,必須到北京市所屬人才機構存檔,存檔后方可在京就業。
根據北京市的人事政策,在市屬的人才機構中,外地人無法以個人的名義存檔,只能由所在單位集體存檔。“新政”出臺后,無論是想留京當律師的法科學生,還是想進京執業的外地律師,第一個障礙就是難以找到能夠為他們辦理集體檔案存檔的律師事務所。
“兩個規定給我們進京執業制造了很大的障礙。”為此事深為苦惱的外地律師陳先生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因為律師是自由職業者,流動性很強,很多律所和律師關系松散,所以并不能為律師辦理集體存檔。
30歲的張曉麗便卡在這一關。張是河北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因為家安在北京,2004年大學畢業后就一直在北京的一家公司做法律顧問。最近在申請進京執業時,因為找不到肯為她辦集體存檔的律所,耽擱至今。“對北京的律所來說,調檔很麻煩,他們花了人力、時間把你調過來,又怕你把這里當跳板,干幾個月就走了。”張曉麗說。
即使是找到愿意辦理集體存檔的律所,也可能面臨檔案材料不齊的第二道關卡。畢業于中國政法大學的王濤就是其中之一。他2009年通過了司法考試,年底參加了北京市律協的實習律師宣誓儀式,以為萬事大吉滿心歡喜的他卻在辦理存檔時遇到了重重障礙。
王濤向南方周末記者講述了他在“跑檔案”時的痛苦遭遇。據了解,北京市市屬人才機構為律師集體存檔提供了兩套體系。一是干部類的,需要派遣證、見習期滿考核表、定級工資表、工資介紹信證明等。大部分人都搞不齊這些材料,只好走工人體系。工人體系卻需要當地勞動局的招工審批表、轉正定級表。然而,王濤回到河北老家卻發現,勞動部門早就取消了這些審批材料,“因為轉正定級表是計劃經濟時代的東西,基本上沒有什么用處。除非我造假,否則我搞不定這些材料”。
為何存檔材料這么復雜?北京某高校劉小剛曾咨詢過北京市司法局律管處有關人士,被告知人事部門既然給你們存檔,就要對你們的檔案負責。
對于擁有北京戶口的法律人士來說,不存在調檔問題,也因此不會有這些障礙。“我們感到,雖然沒有明文限制非北京戶口的人進京執業,但是司法局和律協顯然利用了北京市對外地人的人事限制政策,設置了一道隱性的限制關卡。”陳先生說。
調控規模引發地域歧視?
實際上,通過存檔來限制非京籍法律人士進京執業,早在數年前就已經露出端倪。
在2005年行政許可法實施前夕,北京市司法局為了適應這部法律不得隨意設置行政許可的規定,放寬了外地律師進京需要本科以上學歷,執業3年的限制。對于法律專業的學生來說,只要在北京的律所實習一年,就可申請律師執業許可。
這一舉措帶來的是北京律師的大幅增長。2005年,北京律師從此前的8000多人直接破萬。律協工作人員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每年兩千多人的增長速度,導致律師、律所管理中出現了一些混亂狀況,比如有的律師在北京辦證,卻在外地執業,律所和律協無法對其進行管理;有的律師申請執業證時弄虛作假。
北京律協一位人士透露,近幾年,出現執業違規行為中的70%以上都是外地律師。2009年年底暴出的“李莊案”,李莊本人就是河北律師,后調入北京執業。
2008年6月,北京市司法局對外地律師進京的政策做了調整,要求在京執業的律師必須將檔案存在全國性的或者北京市所屬的人才機構。因為全國性的人才機構可以辦理個人存檔,所以這一規定的調控效果有限,到2009年底,北京律師已經增長到2萬人,僅一年就新增了三千多人,兩萬人中僅有九千余人具有北京戶口。
兩年后,為了精確管理,北京市司法局再次“收縮”政策,將存檔單位限制在北京市所屬的人才機構。這些機構不辦理外地人的個人存檔,客觀上限制了大量沒有北京戶口的人從事律師。
知情人士解釋,北京市司法局的做法是試圖控制律師人數無序增長的狀況,初衷并不是要卡住外地人在北京當律師,“北京律師業是缺人才而不是缺人。”在對律師進京進行限制的同時,緊跟著司法局會對律所進行嚴格管理,試圖改變“一個律師交一筆管理費就掛靠一個所,三個人一人出10萬元就辦一個所”的混亂局面。
實際上,“新政”實施后,并未堵死非京籍法律人士進京的一切通道。一些大的律所通過在人才機構開設集體托管“戶口”,仍然可以招外地人。據北京市律協的有關人士透露,今年前3個月,申請實習的律師有四五十人,大部分還是外地人。
這個數字和往年相比,大幅下降,“新政”顯然起到了調控作用。
法律爭議和現實障礙
“新政”一出臺,就遇到了兩方面的難題,一是飽受法律上的爭議,二是遭遇現實的障礙。
按照律師法“律師執業不受地域限制”的規定,持有法律資格A證者(指具有大學本科學歷以上學歷通過司法考試的;如果屬于放寬報考學歷條件地區,報名學歷為法律專業專科考過司法考試的,則只能獲得B證。記者注),在全國范圍內可以自由申請律師執業。“新政”增加了存檔限制,實際上是超出律師法對律師執業許可進行規定。按照行政許可法,不論是北京市司法局還是律協,沒有權力對律師執業行政許可增設條件。這一點,已成為法律界人士的共識。“正當性應該論證。”清華大學法學院副院長申衛星說,雖然行政機關的調控律師規模的初衷可以理解,但對一個行業實行行政管制的時候應該有充分的理由,特別是涉及人的基本權利的時候。申衛星認為,這項規定是對一部分人就業權利的侵害。
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法律系主任林維則認為,對北京律師業規模進行控制并無不可,但這種控制最好是由市場解決。如果市場無法解決,那么也應該建立一個公平、正當的機制,在法律許可的范圍下控制,而不是用堵死一部分就業渠道的方式來做這件事。
在實際執行中,“新政”一方面使大量非京籍法律人士“破滅了律師夢”,也造成了一些律所的用人障礙。中國政法大學一位畢業生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剛剛與一家律所簽訂用工協議,非常不容易。因為存檔限制,該所要招非京籍的法科學生,必須解決北京戶口,爭取到留京指標。“想招20個人現在只招到了5個,合伙人為此很頭痛。”
北京市漢卓律師實務所主任李公田說,“新政”對他們設立分所造成了一定障礙,分所律師的檔案無法調入北京,總所對他們就很難管理。
北京律協有關人士透露,即便是律協,對司法局的這個規定也不是很認同。因為北京市律師隊伍能夠在全國保持一流水平,跟廣泛吸收人才有關系,這些年,很多外地律師進京后成長為優秀律師,真正北京土生土長的人做律師的很少。
這個“新政”似乎并沒有減輕法學院的學生們留在北京的決心。中國政法大學一名學生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仍有大部分同學選擇留在北京,在律所或者公司做法律事務,“畢竟北京聚集了全國大部分法律資源,執業環境比外地好。”
然而留下則意味著選擇做“黑律師”:申請不到律師執業證,工作會受到限制,比如不能代理刑事案件,而且待遇也上不去。
來自河北邯鄲的李小英,就屬于這種情況。她和丈夫出資在北京開了一家律所,丈夫有穩定的案源,她努力復習考試,希望和丈夫一起工作。然而好不容易通過了司法考試,如今卻當不了律師。“我不可能回老家實習,家在北京,孩子都上幼兒園了,除非我離婚。”
通過了司法考試,卻無法在京執業,只能成為一名“黑律師”,這成為很多無法擁有北京戶口的法律人的隱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