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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屬于鄭傳本律師的時代

    日期：2009-12-10     作者： 逍遙津     閱讀：10,618次

 天在東方律師網(wǎng)上看到一則訃告：中國共產(chǎn)黨黨員、上海市鄭傳本律師事務所創(chuàng)始人、名譽主任，上海市九屆人大代表鄭傳本同志于2009年12月6日18時45分在上海市中山醫(yī)院因病逝世，享年77歲。我與鄭傳本律師素不相識，也沒有在正式場合或者私下里交流過哪怕是一句話。但是，他的去世，仍然使我回想起那個屬于傳奇式律師的年代，就在不久的過去。

鄭傳本律師為上海市民所熟知，那是在80年代的事情。當時上海發(fā)生了轟動一時的于雙戈搶劫殺人案，案發(fā)后，于雙戈的妻子蔣佩玲、朋友徐根寶分別對于雙戈進行了窩藏，知情不報，后三人均被抓獲并被起訴。鄭傳本律師為蔣佩玲辯護，十分成功，從此在上海律師界一舉成名。“娶妻當娶蔣佩玲，交友當交徐根寶”，這兩句話當年在上海流傳一時。鄭傳本律師與李國機律師、傅玄杰律師并稱為上海律師界三老，后來又分別以個人的名義創(chuàng)辦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是上海律師界的元老級人物。二十余年倏忽而過，想不到李國機、鄭傳本兩位律師如今已經(jīng)不在人間，傅玄杰律師退休已久，就連我這個當年在華政求學的青年學生也已經(jīng)在社會上混了十來年了。

當年在華政上學的時候，鄭律師曾經(jīng)來給我們這些菜鳥作過一次講座，有些話我現(xiàn)在還記得。他當年說，我們這代人當年在政治上都是過得硬的，他53年還在部隊工作，當時國家要創(chuàng)建律師制度，沒有人知道律師是怎么回事，只好硬性下了攤派命令，從部隊中指派一些年輕人去擔任律師工作。他當時就是被糊里糊涂選中的，隨著部隊首長一聲令下，向右轉，齊步走，他就這樣從部隊到了律師界。到了后來由于各種政治運動的影響，律師制度被迫取消，他也中止了律師事業(yè)；直到1979年律師制度恢復，他再又回到律師隊伍中來。這話基本反映了中國律師制度建立時的客觀情況，當然也帶有一些他個人印跡、略帶夸張色彩。但我聽到的另一些有關鄭律師的傳言則更加傳奇、更加令人難以置信。我剛進法院的時候，袁漢鈞庭長給我們這些新進人員講課，提到了一次難得一遇的庭審。當時那個案子他是審判長，公訴人是上海檢察系統(tǒng)出了名的鐵嘴、優(yōu)秀公訴人季剛同志，辯護人則是鄭傳本律師。控辯雙方當時在法庭上辯論得十分激烈，后來雙方都逐漸情緒失控，從對案件事實的辯論發(fā)展到互相之間的人身攻擊。鄭傳本說，這個案子肯定是有刑訊逼供，季剛說沒有刑訊逼供，辯護人沒有證據(jù)可以證明這一點、監(jiān)控錄像也沒有這方面記錄。鄭傳本說刑訊逼供肯定是有的，光看監(jiān)控錄像不能說明問題，在場的人當然沒有刑訊逼供，那么刑訊逼供的人當然都不在場了。季剛有點憋不住了，說鄭傳本是“利令智昏”，鄭傳本隨即說季剛是“濫用職權”；季剛說鄭傳本是“混淆是非”，鄭傳本又說季剛是“顛倒黑白”。最后雙方居然把審判長撇在一邊，一邊捋袖子一邊吵吵著說“我們先去法庭外面干一架，干完了之后再繼續(xù)開庭”，搞得我們袁漢鈞同志無比尷尬。袁漢鈞同志現(xiàn)在調(diào)任上海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副檢察長，是楊佳案一審的公訴人；季剛同志現(xiàn)在是上海市人民檢察院公訴處處長，是楊佳案二審的公訴人。袁漢鈞同志的話，我想還是有相當可信度的。雖然鄭傳本律師的話帶有些狡辯的意思，但雙方為事業(yè)全情如此投入的場面，估計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難以再現(xiàn)了。

屬于鄭傳本律師的那個年代，是一個傳奇的年代。雖然國家剛剛經(jīng)歷過大的磨難，百廢待興，但那個時候的人都有一股子干勁，都想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做好，都想早點實現(xiàn)國家的興旺發(fā)達。以鄭傳本律師為代表的老一代律師，辦案始終兢兢業(yè)業(yè)，善于把握事實方面的細節(jié)，也善于通過人情事理等淺顯的方面闡述深刻的法理，以打動旁聽人員和法官。有些同志總結，認為這些老律師根本不懂法律，也不懂法學理論。我覺得，老律師可能以前沒有受過象現(xiàn)在這樣系統(tǒng)的大學法律知識和理論體系的教育和熏陶，但是，他們擁有豐富的人生閱歷和辦案實踐經(jīng)驗，辦案認真細致，不忽略每一個案件細節(jié)和微小的證據(jù)。他們善于通過艱苦的努力，調(diào)查收集證據(jù)，在法庭審理的關鍵環(huán)節(jié)??事實調(diào)查上把握得特別細致。特別是他們敢于同強大的、代表國家權力的公訴方展開面對面、針鋒相對的正面交鋒，使得依法辦事的法制化的觀念感染了當時每個上海市民的心靈，是很多人的一堂法制啟蒙教育課。那時不但辯護律師認真，公訴人認真，聽審的法官也很認真。現(xiàn)在的法庭審理，倒反而變得十分空洞和程式化，大家都把證據(jù)交出了事，都知道法官辦案繁忙，時間有限，沒空來看律師的表演，也沒空聽你們那些偏聽偏信的陳詞濫調(diào)。庭審明顯缺乏精彩的對抗了。

鄭傳本律師走了，屬于他的那個年代也結束了。但是，屬于我們這些年輕律師的年代又在哪里呢？鄭律師那個年代，國家法治不健全；我們這個年代，法治依然不健全。鄭律師那個年代，律師少，業(yè)務少；我們這個年代，業(yè)務多，律師多。我不知道，是我們這個年代優(yōu)越，還是鄭律師那個年代優(yōu)越，但是，我已經(jīng)覺得我是缺乏鄭律師那個年代，律師應該有的激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