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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權難 收律師費更難
日期：2009-12-07 作者：李偉 閱讀：4,398次
12月5日下午2時，重慶周立太律師事務所深圳分所。幾個操著川渝方言的律師正在接待前來尋求幫助的農民工。剛從重慶趕來的周立太午飯都沒吃，一進門就用方言招呼助手們給他拿材料，然后一一做出指示。周立太每個月都要來深圳三四次，“有些當事人一定要讓我出庭，來回飛機票都得我自己出?！?/p>
周立太被稱為“中國第一打工律師”。14年前，周立太以在深圳為農民工打官司而聞名，8年前他被迫離開深圳。直到如今，他的事業還是離不開深圳?！?.3萬多件案子還有將近4000件沒有結案，我就像炒股被套了一樣，只能進不能退。”
周立太“大罵農民工欠逃巨額律師費事件”已經過去兩年，如今情況是否有所改善？而深圳民間為農民工維權還有什么人，他們的境遇又如何？
輸了投訴 贏了就跑
周立太是全國最早幫農民工打官司的律師之一，但真正使他出名的是因為被農民工“欠薪”。
1996年以后，周立太在深圳代理了一系列有影響的勞動維權案件，開創了深圳交通事故賠償同時獲工傷賠償的先例，開創中國工傷賠償支付假肢更換費的先河，創造過158萬元的全國工傷賠償額之最，也曾代理非法搜身案維護女工尊嚴，引起全社會關注。
從1996年到2007年，共有600多位農民工沒有支付周立太律師費，500多萬元收不回來，工資、物業費都無法支付，使他的律師事務所陷入困境。2007年8月周立太撰寫文章《又有一群“狗日的”跑了》，公開叫罵欠逃律師費的農民工。
周立太告訴記者，到現在為止，他代理的案件八成以上結案后，當事人都不按約定支付律師費，連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輸了投訴，贏了就跑。”
官司難打 律師費難收
周立太律師事務所共有律師50多人，全都出身農民，至今他的同事已經走了108人，轉所或者考公務員。他說，律師不愿意接農民工官司主要有三個原因，一是效益低，二是很多農民工不誠信，三是企業和政府部門方面的壓力。
“律師又不是神仙！律師是個職業，也要養家糊口。” 千辛萬苦打贏官司卻被農民工拒付律師費，每天周立太都會收到各個分所報告：又有人沒付費就跑了。
1997年，周立太受理了第一件斷手工傷賠償案，當事人彭某右臂被機器壓斷。當時，全國還沒有判決假肢更換費的先例。周立太堅持認為：傷殘勞動者安裝假肢對其日常生活和工作能起到輔助作用，同時假肢磨損到期也要更換。經過近一年訴訟，法院采納周立太的意見，判決賠付178000元。
此案開創了中國工傷賠償支付假肢更換費的先例，但事后彭某的行為卻讓周立太心寒。代理訴訟期間，彭某無處居住，無力繳納代理費，周立太免費為他提供食宿。但彭某勝訴領了賠償款后就消失了，還對媒體說，自己支付了律師費近五萬元，還借給了周立太幾萬元，周立太是在敲詐他。為挽回聲譽，周立太對彭某提起訴訟。最后法院判決彭某向周立太公開賠禮道歉，并賠償精神損害賠償金200元。
周立太的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劉雪壇律師說，有相當數量的農民工在結案后悄然離去。這兩年欠逃費用達到10萬元左右。對逃費的農民工他們也只能溝通，實在要不到的就算了，不會采取任何措施追討?！拔覀兓撕艽缶Υ蜈A官司，再花更大精力跟勞工要錢就沒意思了?！?/p>
不止一個“周立太”
除了周立太，深圳還有一群農民工“職業代理人”也在為“欠薪”苦惱。深圳第一家獲得工商注冊的勞動爭議服務機構是2004年8月由余果創辦的“深圳市愛才勞動爭議服務部”。余果說，這5年幫農民工打官司打得“心都冷了”。大部分農民工經他幫助拿到錢后就消失了。
江西人謝六生1997年來深圳打工與工廠發生勞動爭議，在一審敗訴的情況下，他自學法律上訴，贏了二審，成為轟動一時的焦點人物，很多打工者慕名找他代理維權。至今他已經手百余件訴訟，打贏了很多難度很大的勞資糾紛官司。
謝六生說，面對外來工的委托，“每個案子都是盡心盡力去辦。但幫他們維權有時很傷心”。幫他們索賠成功后，有些人就聯系不到了，或者以各種理由拒絕支付費用，有的甚至反目成仇。
“地下”維權 自身難保
類似余果、謝六生這樣的“職業代理人”多以咨詢名義收取報酬，多是處于半“地下”狀態，或以律師助理名義開展業務，靠口碑接案子。
曾委托謝六生代理向工廠索賠的郭小姐說，作為農民工，沒有精神和精力去聘請專業律師。另一位魏小姐則說，正規律師收費太高，她申請過政府提供的法律援助，但不符合條件，而符合條件的同事提出申請，兩個星期都沒有得到回復。
但實際上，“代理人”自己的權益也沒什么保障。2000年來到深圳打工的廖明雨，曾幫助二三十人打贏官司，但七成以上不按約定付費。現在他不得不放棄這個行當，離開了深圳。
大專畢業的向宏林2007年被一家臺資公司解雇，打了一年多官司，他也掌握了勞動維權的知識。去年寶安一家玩具廠倒閉，有30名工人怕拿不到工資找他維權。他做多方協調，直到幫他們拿到錢。但事后部分工人不滿意沒有拿到加班費，就把他扣在出租屋里一個晚上，還動手打他。前期每人交的300元費用，也全部退還了。
多位“職業代理人”表示，將來還會繼續做這一行，但首先會爭取“正名”。余果就說，他已經拿到了北京大學的法律自考專科文憑，現在自考本科的課程也快結束了，拿到本科文憑之后就有資格報考司法考試。謝六生今年參加了司法考試，但沒有通過，在掙錢糊口的同時，他還會堅持考下去，希望將來做一個名正言順的律師。
農民工為何拒付“代理費”？
“現在很多錢都收不到，因為他們太可憐了！” 2007年開始幫助別人打勞動爭議官司的楊擁軍，也有很多案子收不到約定費用。
楊擁軍剛幫一個農民工打完職業病賠償官司。當事人被確診患有鼻咽癌，但申請勞動仲裁后，等六七個月才出結果。廠方放出話，要把官司一直拖下去。當時當事人的病情已很嚴重，只好在今年6月一審開庭后和解，拿到兩萬元。楊擁軍于心不忍，主動提出不要費用，讓他把錢都拿去看病了。
由于當事人經濟確實困難而收不到費用的情況經常發生，但更多的情況是當事人主觀上不愿意按約定付費。
為了拿到錢，“職業代理人”想了各種方法。有的讓當事人抵押財物，或是扣著當事人的銀行卡，等判決執行后先行提取報酬。謝六生就曾叫人押過畢業證，他的手機里現在還有不少和當事人之間的短信，甚至進行人身侮辱和攻擊。
謝六生最近幫4名工人和公司達成和解，拿到離職補償，但4個人中只有一人按約定付了費用。一位郭姓女工應該支付2500元代理費，但只付了1000元。她認為，整個過程相當于是自己去辦的。另一位魏姓女工拿到補償已經兩三個月了，至今沒有付費，她只說現在給不了，以后會給，但具體何時不肯說。
為追討被農民工欠的律師費，周立太還經歷了“人生最大的恥辱”。2007年9月3日，周立太前往張某家討3萬多元律師費。張某在給人修房時不慎摔下，造成高位截癱。在周立太幫助下打官司獲得25萬元賠償。但張某責怪時間拖得長，賠償少，所以不付律師費。周立太說：“人要講良心，打官司法律是有規定期限的，仲裁是按重慶市標準裁決的?！睆埬尘筒唤o，還順手拿起裝小便用的尿盆，將尿潑灑到周立太身上。
“代理人”收費并無合法名義
深圳勞動部門將這些“職業代理人”稱作“黑律師”。深圳市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大廳里貼著一份通告：“‘黑律師’是指無執業資格、以盈利為目的從事有償法律服務的非法從業人員和組織的俗稱?！诼蓭煛拇碣Y格不被法律認可，讓其介入勞動爭議，您的合法權益將得不到保障?！?/p>
近期，河南、山東、浙江、吉林等地多家法院曾對公民代理行為進行規范，要求擔任公民代理的人，要向法院提交在訴訟代理中不收取任何報酬的承諾書。廣東省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早在6年前就印發了《勞動仲裁委托代理人暫行規定》，其中明確規定：公民代理人參加勞動仲裁活動不得向當事人收取報酬。當事人與代理人應簽訂不收費協議書。深圳某些法院和勞動仲裁機構也要求代理人出示不收費的承諾書。
某律師事務所的石律師說，司法部門對假冒律師的行為有處罰權，但對沒有假冒律師的代理人卻沒有處罰規定。導致“職業代理人”黑白難辨，身份模糊。
周立太認為，所謂的“職業代理人”擾亂了法律服務市場。“職業代理人”在政治業務和法律專業方面都有缺陷。他們和當事人簽訂的不屬于勞務合同，雙方也不是雇傭關系，而是代理關系，沒有律師執業資格的人是不允許提供有償法律服務的?！氨旧韺Ψ傻睦斫膺@么低層次，怎么能維護自己的當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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