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母親病情感覺天塌了
2005年2月18日,記者驅車來到田世國在廣州的家,在廣州工作了7年的田世國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面積不大的房間里擺滿了兒女們的玩具,客廳里掛著一幅笑呵呵的“全家福”。田妻劉華見到記者的第一句話是:“別寫我,我們都沒做什么,”“在我們老家,不孝敬父母的人都沒人理、交不到朋友的。”
田世國匆匆趕回山東老家,進門的一瞬間他已心如刀絞:母親皮膚烏黑、嘴唇發紫、指甲發白,但她看見兒子回家就樂呵呵的,拿著個燒餅笑瞇瞇的。
由于這個病癥引發了一系列并發癥,老太太時常要忍受一根一尺長的針從背后插進去抽積水,這個痛苦是常人無法想象的。“受這份罪簡直是人間地獄,”田世國說,“我媽操勞一生,沒享過什么福,身體一直不好,醫生跟我們講如果熬不過3個月就不行了。”
看著母親受罪,田世國下定決心要“不惜一切代價”給母親換腎,“哪怕她只能再多活一年,多活幾個月,我都要給她換,咱不受這份罪。”
兄妹3人爭著捐腎
由于母親劉玉環是O型血,腎源極其難找,幾乎是不可能了。時間一天天過去了,田世國一家也越來越焦急,兩個多月過去,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腎,思前想后惟一的辦法就是“割自己的”。
爭來爭去爭不出結果,田世國拿出長子的“威嚴”:“行了行了,都別爭了。”排了個順序:田世國、妹妹、弟弟。“大家按順序去配型,配上了就用,不行再換下一個。”
然而,母親是個個性很強的人,生病的時候就“想了斷,別給孩子造成麻煩”。田世國深知,如果母親知道兒子要換腎給自己,搞不好會走極端,跳樓自殺,惟一的方法就是“欺騙”母親。于是,田世國兄妹為母親編織了一個美麗的謊言:有個死刑犯愿意捐獻腎臟。
但是當田世國向妻子提出捐腎的想法后,她善良的妻子提出了惟一的“反對意見”:“咱不換你的,換我的。”田世國不禁喉嚨哽塞,說不出話來。
2004年9月22日,田世國來到上海中山醫院為腎臟移植手術做血型配型測驗,沒想到剛剛生完孩子的妹妹竟然也同時送來自己的血樣,田世國看見妹妹的血樣,再也忍不住,38歲的鐵漢子眼淚嘩啦啦流下來了。
想盡辦法瞞住爹媽
上海中山醫院的朱同玉教授被田氏兄妹深深打動,為田世國及其妹妹都做了配型測驗。結果是兄妹倆都配上了。
“我媽很聰明,看見我妹妹的血樣時就追問了好多次。我怕瞞不住她,她萬一知道了卻裝不知道,反倒弄出什么‘意外’來。”為了不讓老太太起疑,田世國決定回山東老家“放煙幕彈”,他買好了2004年9月26日前往上海的票,到了家卻不敢把買好票的事兒告訴媽,心想“爸心里藏不住事兒”,干脆連老爸也一起瞞了。
然而,怎樣把老媽騙去上海,她又不會懷疑呢?田世國開始“鋪墊”了:9月25日,田世國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說:“媽,我想吃個燒餅,你去給我買個燒餅回來好不好?”老爺子一聽這話,可來氣兒了:“你這么大個人了,還支使你媽,不知道自己去買啊?”老太太一聽兒子想吃燒餅,跑都跑不及,拽著老爺子就出了門兒。
等老太太一回來,田世國就笑嘻嘻地說:“媽,媽,你不知道,你剛走朱教授就打電話來了,說可能有合適的腎源……”老太太拿著燒餅都愣了,眼睛一下子亮起來,田世國心里酸酸的:“她那個眼神,一抬頭看著你,那種對生命渴望的眼神,真的,誰都想不到。我當時看到我媽的眼神,我在心里想,媽,我一定要救你,一定要堅持住,就這幾天了。”
田世國佯裝出門買票,走在大街上想起母親的種種經歷,想起家里沒什么轟轟烈烈的,普普通通的母愛、普普通通的家庭。
謊言天下皆知而母親蒙在鼓里
手術安排在2004年9月30日進行,對這個特殊的病例,上海中山醫院全院醫務人員都在幫田世國維護這個“美麗的謊言”。上海媒體從醫院知道了這個感人的故事,前往醫院采訪,大家合伙“蒙”老太太:“人家朱教授技術好,讓你幫忙宣傳宣傳。”
29日晚7時左右,護士把手術單交到田世國手里。看著手術單,田世國沒想到害怕,但卻有另一種心情,“我對自己的手術放心,可對我媽的手術卻更擔心了。當時我跟我弟弟講,我說12小時,千千萬萬不能離開媽一刻,千千萬萬盯死了,千萬別讓媽發現什么。”
與此同時,田世國繼續欺騙母親:“‘十·一’有個案子,要回廣州辦,我辦完了再過來看您,行不?”一聽這話,老太太急急忙忙催兒子:“你回去啊,你快回去啊,這里有你弟弟在,不要你在這里瞎摻和。”就這樣,“回廣州辦案”的田世國,于30日晚被推進了上海中山醫院的腎臟移植手術室。
“田世國,田世國……”2004年10月1日凌晨1時,田世國在一群“慕名而來”的醫生的呼喚下睜開眼睛:“你媽那邊的手術特別好”,“你的一個腎比你媽的兩個都大,這回她肯定夠用了”,“從你身上到你媽身上,不到一分鐘,腎就變成粉紅色,就開始排尿了”,“我們還沒遇到過這么成功的病例,以前換腎的要兩三天、有的甚至要一兩個月,腎才能開始工作”……
聽到這些,懸心近半年之久的田世國一下子開朗起來:“很快,很開心,很開心”,“我覺得陽光都格外好起來,我已經活過來了,有盼頭了,有奔頭了”,“我知道電視臺采訪我老想引誘我哭,以前我是不能提,一提起我媽,我就受不了。現在任他們怎么說,我都哭不出來,真的哭不出來,你不知道我心里那個高興啊,怎么都哭不出來”……
幾天后,剛剛拆線的田世國給媽打電話:“我的事兒辦完了,我來上海看你吧。”剛拔掉各種醫療管子的老太太一下子解放出來,急切地想找人說說話兒,高興得不得了。
10月7日,“順便來上海”的田世國走不動、勉強撐著身體,從上海中山醫院6樓的病房走出來,走到7樓老太太的病房。知道內情的親屬給田世國搬來椅子,田世國剛想坐下,又一遲疑, “坐了待會兒站不起來怎么辦?”田世國一手扶著床,一手抓住椅子,踮著腳、用背部靠著椅子,大大咧咧地跟老太太聊天,剛剛“解放”的老太太一下子話特別多。不到兩三分鐘,田世國站不住了,趕忙“滿不在乎”地說:“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趕緊“溜之大吉”。
老太太依依不舍,兒子剛出門兒,就嘟嘟囔囔向小兒子抱怨:“你看,你看,你看你哥哥,還說來看我呢,猴屁股跟火燒似的,沒坐熱就跑了……”
醫生感慨“15年首例”
“我從醫15年來從沒見過,真是太了不起了,如果能有更多子女這樣做,很多父母的生命就能延續。”
為田世國實施手術的朱同玉教授深受感動。朱教授告訴記者,親屬間的活體移植是國家所鼓勵的,衛生部對每例親屬間移植還有5000元獎勵。常見的移植主要是長輩捐獻給孩子,像田世國這樣小輩捐腎給長輩,從沒見過。
繼續以謊言延續幸福
手術后,母親恢復得很好,田世國一家決定“別讓老太太心里有個疙瘩,就讓她永遠生活在幸福的謊言里。”時至今日,老太太仍然不知道在自己身體里暢快工作著的腎是從兒子身上摘下來的。
盡管此事經上海媒體報道之后引起全國各大媒體關注,每次記者來采訪時,田世國一家總能編出各種謊言:“朱教授技術好,你的手術這么成功,他們來問問,你多說說朱教授的好”,“你老人家這么大年紀戰勝了病魔,‘夕陽紅’要采訪你,教老人珍惜自己的生命”,“過年了,電視臺要拍拍和睦家庭”……在一個個“美麗的謊言”中,老太太快樂地相信著朱教授的技術好、自己的手術成功,逢人常說:“你不知道吧,我換了腎的,現在身體多好啊。”
不過,老太太也納悶,“怎么這么多采訪的,我一次都沒在電視上看到?”每逢此時,田世國都“不屑一顧”地詐唬:“您以為啊?哪個電視不是晃晃就沒了的,人家中央領導人出來都只有幾秒鐘鏡頭。”
然而,隨著中央電視臺的關注,田世國的故事開始在央視頻道里鋪天蓋地般播出,為此,他們家特地把中央臺全給“人間蒸發”了,老太太不會調電視,到了春節,嘟囔著要看中央臺,田家人說:“被小孩子調沒了,弄不出來,看別的吧”。老太太不想麻煩人,只好乖乖“看別的”。
2005年初,田世國被評選為感動中國2004年度人物,央視的剪輯短片眼看瞞不住了,眼尖的老太太在電視上看見兒子晃了一下,馬上嚷嚷:“我在電視上看見世國了。”此時,已知內情的老爺子嘻嘻一笑:“哪里是世國,你眼睛花了吧,那是朱時茂。”為了不讓老太太懷疑,田世國回家后也跟著幫腔,故意逗老媽說:“呵呵,老媽你厲害啊,聽說你在電視上都看到我了?”老太太不好意思一瞇眼:“嗯,哪呀,那是朱時茂!”
截止記者發稿,這個“美麗的謊言”還在繼續。
田世國說:“如果我媽恢復得比較正常,排斥比較小,我想那將永遠是個秘密吧,我不想她心疼。如果確實排斥得厲害(排斥得越厲害,就需要越多的錢支撐這個排斥藥物),那我就要跟我媽講,這個腎是我的。為什么呢?讓她珍惜這個腎,再大的花銷也要活下去。”
“感動中國”推選委員會評語:田世國———捐腎救母譜佳話
田世國是山東棗莊薛城區人,他不僅是一名好父親,更是一名好兒子。38歲的他毅然為身患尿毒癥晚期的母親捐腎,延續母親的生命,演繹了一段當代孝子的佳話。
“推委會”委員評價說:孝順、孝心、孝道是對今天社會轉型期人際間情感疏離的感召,小羊有跪母之意,烏鴉有反哺之思。捐腎救母,大親、大情、大義。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這是一個被追問了千年的問題。一個兒子在2004年用身體做出了自己的回答,他把生命的一部分回饋給病危的母親。在溫暖的謊話里,母親的生命也許依然脆弱,但是孝子的真誠已經堅如磐石。田世國,讓天下所有的母親收獲慰藉。
國政律師事務所主任:“當時我還勸他要慎重”
“當然,他更是個孝子。”邵律師說:“我們家與他們家人都很熟,2003年的春節,我們全家人到田世國家做客,還見過田世國的母親。當田世國剛有為母換腎的念頭時,我作為他的朋友,還勸過他,在這件事情的決定上,一定要慎重。畢竟,他還年輕,還有老婆孩子,而他母親年事已高,換腎手術是有風險的,萬一手術失敗,母親救不活,自己的身體也搞垮了,老婆孩子怎么辦?我還讓我的太太打電話給他太太,讓她也勸勸田世國慎重考慮此事,可她太太說田世國的脾氣很犟,每件事都有自己的主張。”
“不過,我仍為他最后的決定叫好,對于他來說,沒有什么比看到母親健康地活著更重要的了。他的這種孝心值得我們這個社會大力弘揚。”
感人心聲
田世國:(剛剛知道母親得了尿毒癥晚期)那一天對我和我們全家來講,是黑色的,當時聽完以后,真的有天塌下來的感覺,無法想象,我媽會得這個病。
田世國:我媽是0型血,0型血在我們國家是非常難配,幾乎不可能的,幾乎是不可能了,我媽等不起,透析一天受一天罪,太受罪了,透析,如果她等個半年一年,連醫生都沒有把握,我媽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田世國:換腎是惟一的出路,那在腎源上來講呢,我說要等是很麻煩的,我想不如我把我的腎給媽。
上海中山醫院教授朱中玉(換腎主刀醫生):(子女給父母捐腎的)確確實實遇到的很少,可憐天下父母心,很多都是父母給子女,我們做了不少,90%以上都是父母給子女。
朱中玉:當時我還要問他,我說到底是你妹妹還是你,因為你現在是事業的頂峰的時期,是不是你妹妹,他說,不,是我。
田世國:我跟我媽講,我說媽,你剛走,上海的醫院來電話了,說有三個腎源適合你,想給你選個最好的。啊呀,我媽媽當時她坐在沙發上,我站著,故意很輕松地跟她說,漫不經心跟她講,她在看我那一瞬間,那個眼光,對生命的那種渴望渴求,就跟重獲新生的那種感覺,那種眼神非常有光澤,我永遠忘不了,她說那好,那我們就去。
田世國的父親田家平:我的二兒子來電話,“爸,別瞞你了,我跟你說實話吧,換我哥的腎”,我當時就落淚了。
記者手記:有一種感動叫孝道
認識田世國已有六七個年頭了,這次卻好像第一次認識他。
6年前,因為采訪一個粵北的山林糾紛,與一名廣州律師去取證,坐摩托車走在只有一尺多寬的山間小道上,幾次差點掉下山崖,然后又在沒有路的深山老林步行了十多里,因為天氣熱,都光著膀子,像幾個野人一樣。艱辛的旅程讓我認識了這個不怕苦的律師,他就是田世國。
此次的“捐腎救母”事件,田世國再次成為“名人”。然而耐人尋味的是,如此“猛料”,新聞嗅覺最厲害的廣東媒體卻沒有一家有“動靜”。究其因,很重要的一點,是很多人眼中“好炒作”的田并未就此向廣東媒體第一時間“報料”。在田看來,“捐腎救母”純屬私事,也是一件平常事。但“低調”的結果卻是使他成了“感動中國2004十大年度人物”,成了中國家喻戶曉的“孝子”。
無數人感動:在人們的印象中,父母為子女無私奉獻甚至不惜捐獻器官、犧牲生命的事情有很多,而子女用同樣的方式來回報父母的情況卻是少之又少,“感受到人性中最溫暖、最善良的一面”。
其實,細想起來,田世國的“孝”,早就有跡可尋。每年冬天,田世國都要把父母接來廣州,原因是這里暖和;每次見其與父母說話,極盡溫婉;朋友的父母來了,他一定要請吃飯;他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對父母不孝的人,對朋友也不會好……這些點點滴滴,連接起來,也許就是一種叫“孝道”的東西,聚起來,有一天,它就成了感動。